读书时周可老师讲课时说佛教是悲观的宗教，那时深以为然。表面上看来，佛家要求清心寡欲，证无我之境，似乎将世间事尽付红尘，自己一人端坐云间。以为世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相聚，求不得（七苦）都是苦的，与其苦海浮沉，不如抽身上岸，如此说来，又如何不是逃避现实的悲观主义哲学？

但生活经历多了，就慢慢发觉，原来这种想法也有偏颇之处。佛家经典诸多，关注的其实只是一个字——“欲”。人之所以烦恼、苦痛，皆因为欲望太多太盛，欲望无法满足便难免至于苦痛。于是要想求得快乐的人生，似乎就要抛弃欲望和不满足。但这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人之所感快乐和幸福也多是因为某种欲求获得了满足，倘若放下了所有的欲望，那人生之幸福似乎又是海市蜃楼了。

因此，现在再来看净空法师所倡导的“佛教是幸福美满的教育”又不过是一种幻象罢了。

真正的修行成佛，并不能获得人生的圆满，而只是生命的寂灭。佛家的真言原本就是一种牺牲——为避免痛苦而同时放弃幸福。因此，所谓成佛并非获得圆满，只不过是化为虚无，立地成佛也就是立马消失。“忘我”只是先机，“无我”才是真谛，倘若将自我化为花草木石，于何处不能安生，于何事不能自持？

只是在这种悲剧性表象的背后，我们也能感受到这种无欲的坚韧。倘若万事万物皆如流水，佛就是那水中柔韧有余的蒲草，就是风吹不动的磐石。“大丈夫无欲则刚”，这句中国的老话其实是对佛教修行的最佳注释。

何谓戒、定、慧？何谓佛、法、僧？都是虚头，都是名物。大圆满、大慈悲、大智慧，也都是为了骗后世子侄编出来的瞎话。没有“慧根”，静坐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会打坐的和尚，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达摩祖师也要面壁九年才能超脱，这种顿悟、这种超脱，又未尝不是一种“再放下”。“已失去”的莫留恋，“已得到”的要失去，即使是佛也免不了得到与失去。

就如小乘佛教只求渡己，大乘佛教却要渡人。既然心怀众生，又如何能成佛呢？慈悲不是佛性，怀有慈悲心者只是菩萨不是佛，因此那些佛像面上的慈悲和微笑都只是众生自我怜悯的假象，成佛者无欲无求，无我无他，既无私心，也无慈悲，不仰天地，亦不俯众生。佛就是本真，就是无为，就是超脱于情感之外的自然。

想想小时候的妄言出家，如今看起来是如此可笑。以为幻海无涯、青灯有味，以有常换无常，不失为完满的人生。倘无所依恋，便无可弃，无可弃者，又如何放下而得悟；倘有所依恋，又如何舍得以寂灭换丰满？人生的爱恨离合，尽管苦痛，却如此深刻，庸俗如我辈，又何妨学佛做拈花微笑，却踟蹰行着自己泥泞的小路呢？

不由得又想起很小的时候读过的一本杂志上的一个答读者问：有人问，什么是完满的人生呢？ 编者回答：有过酸甜苦辣的人生就是完满的人生。既然完满，又何必成佛。

标签： 随笔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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