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博弈

旧文琐记:大蒲纪事2006/01/145:44 上午

[偶然在网上逛,竟然又发现自己大学时在百步梯上的的一篇文章,大蒲纪事。其实我现在也分不清这算是小说呢,还是散文,夹杂了真实和虚构,制造出的一种乡村意象和历史复述。其实这个大蒲乡的名字完全是杜撰的,不过有人在下面评论说离他们上杭很近,不知确否,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可能就是如此了。姑且收在这里吧,就当怀念,也算自赏。]

  2001年我回到我的老家,深刻感受到这片荒土的野蛮和蒙昧。离别将近10年,那种曾经熟悉的味道已经令我难以忍受。在整个中国都在腾飞的时候,这里仍在桑水河边消磨。这里仍在承受贫困的洗礼,贫困让每个人的目光都透着刻骨的顺从和坦然。从磕烟袋的大爷到满脸鼻涕的小儿,无不用那种茫然并且陌生的眼光看我,这让我觉得不安,我在这里长到十岁,一向以桑水河的儿子自居,今天却被这样陌生的审视。

  大蒲乡无疑是一块让人惊羡的土地。这块贫瘠的土地曾养育过五个状元,最古老的家族沈家曾获五面贞节牌坊。这里干涸的神经刺激着每个乡人,不畏天、不怕地的黄土汉子在这里演绎过无数煽情悲壮的故事。

  年纪最大的沈太爷每天都在卧虎坡上抽烟。卧虎坡只是地面一块隆起的皮肤,石化了一般不长一棵草。它曾是我小时候和一群不擦鼻涕不会哭的小仔们攻城略地的战场。如今沈太爷坐在旁边看着坡上一堆娃娃们的尖叫嬉闹。

  沈太爷是沈家最后一代人。据我外祖父讲沈太爷年轻的时候沈家是乡里的首富,村人经过的时候无不惊羡那扇朱漆的大门和门前那对欲吃人的石狮子。沈太爷结婚前,有一个道士造访沈家,说沈太爷命太重,不宜婚娶,否则家无宁日。沈老爷不信,说若要听你这般崂山道士的经,我沈家何有这等门面。但沈太爷婚后一个月,媳妇就失了踪。沈老爷大怒,派出所有家丁去找,终于在桑水河下游捞上两具尸体。沈老爷十分羞怒,但出人意料的是沈太爷竟然维护了不贞的妻子,把他们合葬了。后来沈太爷又娶了一次,接过门不到一年,那女人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从此没有人再敢嫁入沈家,而沈太爷爷成为了乡人拍手生快摇头叹息地对象。

  近90岁的沈太爷如今是孑然一身。沈家所有曾经的辉煌都失去了见证。在我外祖父嘴里描述过的那五座洁白、庄严、肃穆让乡人不敢直视的牌坊在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拆去架公用灶堂了。那对被沈太爷力争从文物局的人手里保下来的石狮子,却在那个昏噩的年代被当作地主压迫群众的罪证,被一帮嘴毛都没长的愣头青花了几天时间捣烂,铺在村口,任人践踏。有时候觉得真是奇怪的很,辉煌过的历史一时之间就湮灭无存,默默无闻的劳苦大众在疯狂的年代真的当家做了主人?

  我问沈太爷六十年前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却得到令我惊讶的淡漠。六十年前,也就是1941年,当时鬼子在大蒲乡据点,每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沈老爷是本地大户,说话向来有份量,召集村人商讨怎么教训鬼子。沈太爷当时正值英年,想出一条主意,让本村五个漂亮的小伙子扮成女子,把三个出来打场的鬼子灌得大醉,沉入池塘。事发后,鬼子对全村人进行“招安”,癞头张供出了五个青年,但不敢供出主意的沈太爷。于是鬼子杀一儆百,把五人抓起来当作练刺刀的靶子。行刑的那天,村人被赶到稻场观看。五人中最小的才15岁的孩子面对明晃晃的刺刀大哭,叫“妈”,全村人为之恸哭。而癞头张半夜里不知让谁拿铁铲打破了头,成就了他的“英名”,也从此成为全村最低贱的乞丐。沈太爷并没有被记入抗日的功劳簿,堂堂县志也只对他寥寥数字带过。或许是因为沈太爷并未像英雄人物一样挺身而出与五位青年同生死。沈太爷淡漠的语气也让我突然明白,一个人年纪越大,往事也就越无足轻重。

  前几年,有沈家人从海外归来,修缮沈氏祠堂,为族谱续笔。无奈沈太爷说了句,沈家从我断子绝孙,只好悻悻而返。其实,对于沈家的许多奇闻,我只是听外祖父讲过,像沈太爷出生的时候,曾有一条大蛇爬进沈家,被沈老爷叫人打死。还有外祖父曾经亲眼看见一条黑色长物掉进沈家后院,有人说是黑龙,有人说是蜈蚣,往往越传越奇,诡异万分。这让我觉得这些贫弱的乡人唯一能大声叫嚷的就是这些眯着眼睛看到的奇闻。

  我小的时候经常被沈太爷抱,只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这让我怎么也不能联想到那时唯一穿长衫,外面还挂着怀表的沈家公子。外祖父曾不无妒忌地说那时乡里地闺女哪一个在沈太爷前走过都会脸红。

  这次回乡,我顺便见了许多儿时的玩伴,多年没见,我们俨然两个世界的人。一阵例行的寒暄。便没有了言语。尴尬是必然的,无论是他面对我光鲜的外壳,还是我面对他们近四十岁的面孔,都让我们站不在一起。这些变化让我难堪有似乎觉得必然。天空很大,我们的眼却很小。有的人抬头可以看清未来,有的人低头就只能看到脚下的一隅。蒙昧是一种最可怕的遗传。当年沈太爷曾经要在村里建学堂,却没有人来上学。从某种程度上讲,沈太爷算是开明地主,但遗憾的是,所谓的开明也救不回被后生仔扳断的手指,因为当时他手里紧攥着那块唯一能标识他与众不同的怀表。每当我看见沈太爷只能用左手磕烟灰时,心中就有些难言的悲哀来。有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都无从去讨回公道,但让我倾羡的是他那种无所谓、往事无忧的气度,他在表面上已经是一个地道的老农民,但在深处, 他仍然是曾经的沈家公子。

  沈太爷在今年2月去世。据说送葬的那天,天气出奇的热,送葬的人群都忍不住,扯下身上的白布,甚至咒骂起来。他没有亲人,在葬礼上哭泣的竟然是几个娃娃,那清亮的哭声想必能在空气中盘旋许久。

  我想起我离开大蒲乡的时候,我曾回头看了看山坡上的村庄,觉得那像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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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兄弟,你文采很好!:)佩服!
这小说读起来顺口,表达的思想我能理解.
收藏了!能不能把你以前的文章都等上来.
我想读,也许还有人也想读呢!:)
期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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