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先生的《国史新论》我是在厕上读完的，余秋雨先生的《山居笔记》是在床头读完的。欧阳修说读书的最佳处正是在“枕上、马上、厕上”，如此则我已占二矣。当今世人骑马看书可谓难寻，且放之，略谈在“最佳处”的读书心得。

　　我是先读了《国史新论》的，觉得获益良多，对于中国历史有了很多新的理解，当然钱穆先生的这本书的篇目跨越时间很长，很多文章在当时尚属新论，如今都已是“不新鲜”了。但是对于这些篇目的写法还是非常感佩。书中篇目《中国社会演变》《中国传统政治》《中国知识分子》等篇目都是从古到今，变迁一一道来。一个时代可能只是略略数语，却已提其旨要精髓，当真是后学者必读之书。

　　就像前面所述钱穆先生谈起问题，都要从古至今，述其演变流程，力求无疏漏，旨在得根源。因此在钱穆先生的演讲中，似乎有一直在为整个中国的传统价值和思维方式做辩护的“嫌疑”。比如钱穆先生一直强调的中国秦以下的历史不能简单称为“君主专制”，理由是中国的君主很多时候都不是直接处理政务，而是由丞相及其下属官员处理，并且君主与臣工之间还有权力的制衡。钱穆1974年在韩国讲演《中国历史上的传统政治》一文中有如下论述：

　　有人说，中国历史上的政治传统，自秦以下，永远是帝王世袭，永远由一个帝王，高踞政治之最上地位，民间只有造反，没有革命，永远是一种君权政治，不能形成出像近代西方般的民主政治来。其实此一说法，亦属似是而非。近代西方由政党竞选的所谓民主政治，亦由其历史演变种种因素，长期积累而成。……中国传统政府，选举考试，汉、唐一年一次，宋以后三年一次。政府人员，不断新陈代谢。虽非民选政府，政府成员却都从民间来。又如租税法、兵役法等，凡涉民间事，政府皆有规制，非出皇帝宰相之私意。……在中国历史上，固亦不断有专制皇帝出现，但不得谓中国传统政治，即为一种专制政体。在长时期的和平安定中，人事不免腐化，政体不免懈弛，只要一次改朝易代，与民更始，在旧有政制上，略加整顿振作，仍可再来一次长时期的和平与安定。又皇帝养自深宫，在中国历史上，皇帝而英明杰出者甚少，多数都是平庸软弱，亦多青年童年皇帝，试问他们如何能专制得此一广土众民的大国？

　　这里钱穆先生有两个逻辑是：
　　1、政府成员来自民间，所以即使不算是一个民选政府，也并非有君主任命；
　　2、君主大多无能而软弱，就不可能事事亲历，实行专制。

　　而实际上这两个逻辑都是不成立的。
　　政府成员来自民间，并不意味着政府代表这民众的利益，能传到民间的呼声。在中国的传统政治上，科举产生了政府，同时也将这些原本来自民间的民众改变了等级秩序，也就是说这些来自民众的人员所组成的政府已经不是民众的政府，它代表的皇族利益，它维护的是君主威权和阶层的等级秩序。
君主的软弱无能并不意味着社会就不是专制了。事实上一个政体是否专制并不是要看一个人是否专制，而是一个阶层或者等级的统治方式。在一个最脆弱的皇权时代，仍然存在着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普遍欺压。

　　钱穆先生的演讲由于大多从古到今述其流程，便不可避免陷入“存在即合理”的逻辑陷阱：中国的传统政治制度源于中国传统的思想体系和道德伦理，因此其演化有章可循，也因此会误导我们认为，这是适应中国社会的可以理解的不值得严重抨击的制度。

　　所以在我看来，钱穆作为国学家眼中的历史是一个逻辑化和概念化的历史，这些历史往往关注的是思想史、制度史，而缺乏对于历史之中人的关注，因此难免显得严肃，并且常常忽略历史中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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